学者简介：蒋庆，1953生，字勿恤，号盘山叟，江苏徐州人。1982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先后任教于西南政法大学、深圳行政学院。2001年申请提前退休，在贵阳龙场建阳明精舍，任山长。主要著作有《公羊学引论》、《政治儒学－－当代儒学的转向、特质与发展》、《以善致善：蒋庆与盛洪对话》、《生命信仰与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现代价值》等，翻译有《基督的人生观》、《自由与传统》、《当代政治神学文选》、《政治的罪恶》、《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等，主编《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
宪行天下：一般认为，儒学是一个封闭的体系，其内圣外王的思想与现代社会的民主科学是否具有价值上的冲突，“西学东渐”在中国并没有成功；五四的学者引进“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时候甚至提出“打倒孔家店”，您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蒋庆：近代以来中国受到西方文化最大的冲击，可以说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文化受到的全方位的、最猛烈和最深刻的冲击，在这种冲击下，中国文化受到巨大的危机，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这一百年以来都在努力的回应，回应的方式有很多，刚才你讲的是回应的一种，就是说中国在政治上要走西方的路，这就是五四的两个口号：科学和民主。科学我们暂时不说，因为它是技术性的东西，它和民主不一样，民主涉及到历史、文化的价值层面。因此在近代以来，中国的知识分子提出在政治体制上要走西方民主的道路。这个问题要怎么去分析？因为在五四以前，中国传统的士大夫就已经开始走西方文化的道路了。比如说康有为的“戊戌变法”，“戊戌变法”所要达到的政治目标是建立“君主立宪制”，这也是民主制度的一种。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大概十来年的时间，中国出现了影响很大的宪政运动。中国的知识分子，不，这时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而是上至朝廷的大员、官僚，下至老百姓，还有工商界的人士，可以说，当时中国的各个职业团体都要求中国的政治改革。其实五四提出民主只是一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解决中国文化危机方案的一个继续，这个方案就是用完全接受或拥抱西方的文化来解决中国的文化危机。这种方式，我们现在来反省“对不对？它有什么问题？”我想五四乃至以前的中国知识分子首先犯了一个认识方式上的错误。在最早的时候，即洋务派来回应文化挑战的时候，他们提出“中体西用”，他们认为“体”和“用”是可以分开的，“体”保留中国的，而“用”可以学西方的。中体西用采用的是中国人的哲学思维方式。但到了康有为的时候，就犯了一个错误，就是用西方的形而上学思想方式来解决中国的文化问题。康有为有个思想认为要解决社会政治的问题，因为在洋务派还没有提出要改革中国的政治制度，学习西方的民主制度来解决中国的文化危机，但到康有为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光学他们的坚船利炮已经不够了，还要改革政治制度，走宪政的路，走民主的路来解决中国文化的危机。康有为受到西方形而上学思想的影响，认为要找到人类公理，然后按照人类公理往下推，来建立社会的政治制度。这个思想就受到西方比如卢梭、洛克这些政治哲学家他们哲学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的影响，就是要先找到一个基本公理，再从公理往下推，推出一个政治制度来。（比如洛克可以找出人的那些最根本的不可让渡的自然的权利。）所以康有为说要建立人类公理来主导政治的改革。这种思想最后也影响到五四的知识分子，他们也以首先追求人类普遍的价值或原则来建立政治制度，这样看来是知识分子的认识出了问题。因为中国遇到西方文化的挑战相当复杂，文化问题的解决、政治问题的解决、政治制度的建构，不是单凭理性就能解决的，更加不能凭借这种形而上学的方式就能建立的。如果按照这种思维方式来建立制度的话，那么它的派特性就很强，凡是不符合其建立的基本原则的经验性的东西都要被否定掉。因为我们知道政治制度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概念，人类所有的政治制度都是经验世界的、非常复杂的存在。如果纯粹以形而上学的方式来推理，不符合公理的你就排斥掉了。五四反传统，其思想方式就是以人类公理来解决政治问题的思想方式。现在看来思想上就有问题，其实西方两百年前就有人批判这种思想方式，这个人就是保守主义思想家博克，他在《自由与传统》中从理论上反对法国大革命，提出了对人类政治制度的看法，特别是思维方式上，他认为政治是算术，不是几何学。什么是算术啊，算术就是加减乘除，可以通过分析、整和、重组来解决，而几何学则使用公理来进行推理，凡是不符合原理的都被排斥。博克通过这种学说来反对当时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思想家，这些思想家都是自由主义的思想家，他们都是从公理往下推，然后对现实的政治制度、政治结构进行推反和破坏。两百年前智慧的思想家博克就提出这样的反对意见，但是博克的思想对中国一直没有影响，前些年，他们的论著才被翻译过来，两百年来，保守主义的思想都缺位。近代西方思想的三大主流：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和保守主义，前两种的书不知道翻译了多少，我们知识分子都是受这两个思潮的最大影响，而最重要的保守主义的书我们却没有翻译，两百年之后中国才有译本。所以我们说正是因为思维方式出问题，所以才想用形而上学的寻找公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所以造成对中国特定文化的破坏、排斥。因为他那种公理是与中国传统文化所不同的东西，中国有自己的公理，中国的政治制度有它自己的一套学理。 |
